先唐中土文献尚未见到确切用例。 ④ 郑奠(1959)引有下面一例,之后徐时仪(1999、2001、2014)、王丹(2003)、洪帅(2019)等皆仅引此例以证明“睡”“觉”唐代以前即可连用表睡醒义:
(5)郑容如 睡觉,而见宫阙,若王者之居焉。(北魏·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卷十九) ⑤
其实此例应依段熙仲点校本《水经注疏》于“睡”后逗开,“觉”属下读。(参看汪维辉,2000/2017a:146)“郑容如睡”是说郑容好像睡着了一样,“觉而见宫阙”是睡醒以后见到宫阙。
1.2 “睡觉 2 ”何时成词
中古出现的动补词组“睡觉 1 ”是何时演变成动宾复合词“睡觉 2 ”的呢?这是已往讨论的重点之一,意见却相当分歧,大致可以归纳为下面五说。
1.2.1 明代说。(可参郑奠,1959;徐青,1983:101;杨守静,1996;吴道勤,2004;左富强,2013;葛怡爽,2014;蒋绍愚,2015:213-214;贾燕子,2019)准确地说应该是“明代中叶说”,因为大家举出的最早例证都是《西游记》,该书有大量的“睡觉 2 ”,例如:
(6)我等且紧紧防守,饱食一顿,安心 睡觉,养养精神。(第五回)
这是目前的共识,无需赘言。
1.2.2 元代说。(可参吴道勤,2009;庄卉洁,2016;张海媚,2020)吴文列举了四条例证:
(7)你只管里 睡觉,谁送钱来与你!(元·马致远《江州司马青衫泪》第一折)
(8)干你腿事!等我铺下这羊皮袄 睡觉波。(元·无名氏《玎玎珰珰盆儿鬼》第三折)
(9)俺爷在上头,俺娘在底下,一同床上 睡觉来。(元·关汉卿《包待制三勘蝴蝶梦》楔子)
(10)仰看云月勿复道,西风落山人 睡觉。(元·何中《知非堂稿》卷四《中秋走笔》)
所举元杂剧三例,均不收于《元刊杂剧三十种》,其中例(7)、例(9)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所录古名家本皆作“睡觉”,但是例(7)李开先《改定元贤传奇》本作“困睡”,当更近原貌; ⑥ 例(8)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所录抄本、《元曲选》本都作“睡一觉”,吴道勤(2009)没有标明引书版本,可能是受了校勘不精的语料库误导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元曲选》本在此句之下还有一例“睡觉”,吴道勤(2009)未引,庄卉洁(2016)引了:
(8')(正末云)干你腿事!等我铺下这羊皮袄睡一觉 ⑦ 波。(做铺羊皮睡科)(魂子做偷羊皮科)(正末云)好是奇怪,每日价铺着这羊皮, 暖烘烘的睡觉,怎么今日冰也似这般冷的?(《元曲选·玎玎珰珰盆儿鬼》第三折)
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所录钞本相应的语句却是:“好是奇怪也!每日家常铺着这羊皮 暖烘烘的,怎么今日冷冰冰的?”据此看来,“睡觉”二字很可能是明人增入的,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所录钞本比《元曲选》更接近元代的原貌。如此则三个元杂剧用例只有例(9)没有异文,不过蒋绍愚(2015:214)认为:“但‘睡觉’是在宾白中,而且《蝴蝶梦》未见于《元刊杂剧三十种》,也未见于《脉望馆本元曲选》 ⑧ ,只在臧懋循《元曲选》中有收录,‘睡觉’应是明人的语言。”我们赞同蒋先生的看法。虽然此例见于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,但是脉望馆本也可能经明人改动,上引例(7)李开先《改定元贤传奇》本作“困睡”而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作“睡觉”可以作为旁证。(另可参看孔杰斌,2018:23-59)所以吴道勤(2009)所引的三个元杂剧用例都不能看作可靠的元代语料,在《元刊杂剧三十种》里的确也没有出现过“睡觉 2 ”,只有1例“睡觉 1 ”。例(10)从上下文看,应该已经是睡眠义:中秋之夜,诗人发完牢骚以后抬头望月看云,觉得无需再多言,西风落山了,人也可以睡了。但这个元代用例的版本目前只能追溯到清代,因缺乏“同时资料”印证而不能确定无疑。此外徐时仪(2007、2014)提到下面一例: ⑨
考宋张君房《云笈七签》卷一百六《马明生真人传》载齐国临淄人马明生得道后白日升天,临去著诗云:“太和何久长,人命将不永。噏如朝露晞,奄忽睡觉顷。”例中“睡觉顷”意谓“一觉睡醒的顷刻之间”。元赵道一编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卷十三《马明生》载此诗把“睡觉顷”改为“睡觉醒”,说明其时“睡觉”已凝固成词,“觉”已完全虚化,“睡觉”用作名词,指从睡着到睡醒的过程,故改为“睡觉醒”,“睡觉”和“醒”组成主谓结构,表示从睡眠中醒来,就象“月亮”的“亮”在“月亮亮”中一样。
徐先生认为这个“睡觉”已凝固成词是对的。不过,此例所由出的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目前可见的早期版本是国家图书馆藏残25卷抄本(年代尚无定论)和明正统道藏本,也不是元代的“同时资料”。
从上面两例来看,“睡觉”变成睡眠义也许不晚于元代。不过元代这样的例子还罕见,“睡觉”一般都是指睡醒,下面这个例子出自使用真实口语的《老乞大》,四种版本间的变化很能说明问题:
(11)a.我恰才 睡觉了起去来,参儿高也,敢到半夜也。(《原本老乞大》)
b.我恰才 睡觉了起去来,参儿高也,敢是半夜了。(《老乞大谚解》)
c.我 睡醒了起来。嗳呀,参星高了,敢是半夜了。(《老乞大新释》)
d.我 睡醒了起来。嗳,参星高了,敢是半夜了。(《重刊老乞大》)
元代的《原本老乞大》(约1346年前一至数年)和明代前期的《老乞大谚解》(约1483年),睡醒都说“睡觉”, ⑩ 到了清代乾隆年间的《老乞大新释》(1761年)和《重刊老乞大》(1795年),都改成了“睡醒”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《老乞大谚解》沿用了《原本老乞大》的“睡觉”而未改,说明“睡觉 1 ”在明代前期还是活在实际口语里的。事实上这样的例子直到明末还能见到,孙玉文(1999、2015:246)引了《二刻拍案惊奇》卷八中的一个例子:“那老成的道:‘妙,妙。虽然如此,也要防主人觉来。’遂唤丫鬟:‘快去朝议房里伺候。倘若 睡觉,亟来报知,切勿误事。’”
1.2.3 宋代说。(可参王锳,1985、1997;徐时仪,1998、1999、2001、2007、2014;孙玉文,1999、2015:246)“睡觉 2 ”的产生时间能否从元代再往前追溯?宋代无疑是一个关键的节点,其中有三个疑似的例子广被引用,影响很大,需要仔细辨析,下面依次讨论。
(12)市内有大坑,水潦停注,常有群猪止息其间。续生向夕来卧,冬日飞霜着体, 睡觉则汗气冲发。(《太平广记》卷八三“续生”条引《广古今五行记》)
这一例是王锳(1997)立论的主要证据,后常见引用(如徐时仪,1998、1999、2001、2014;俞丹微,2014;白维国主编,2015:2005;冯鑫雨,2017;等等)。王锳(1997)说:
文中的续生为蟒蛇精所变,能施呈种种怪异。细玩上下文,这里的“睡觉”只能是睡眠或入睡的意思,如果睡醒时才汗气冲发,那就不足深怪了。清·唐训方《里语征实》卷中之上“睡曰睡觉”条举三例,其中首例即此。
我们认为王先生的解释存在两个问题:其一,正如洪帅(2019)所言,“冬天那么冷,‘飞霜着体’,而续生睡醒时则‘汗气冲发’也同样怪异。”其实“细玩上下文”,这里的“睡觉”正应解作“睡醒”而不是“睡眠或入睡的意思”,因为“冬日飞霜着体”说的是续生睡眠过程中的情景,“睡觉则汗气冲发”则是睡醒以后的事,一个“则”字,突出了两者的对比和续生的奇异。其二,检清·唐训方《里语征实》(长泽规矩也编,1989:1480),另外两例分别是:知道华山方 睡觉,打门聊伴茗奴来。(宋·曾三异《携茶访杨东山》)饱食缓行新 睡觉,一瓯新茗侍儿煎。(唐·裴度《凉风亭睡觉》)郑奠(1959)、王锳(1997)、孙玉文(1999、2015:243-244)都曾指出后一例的“睡觉”是睡醒义,这是正确的。前一例是说曾三异携茶拜访年迈致仕的杨东山,知道杨老刚睡醒,所以才会敲门,“睡觉”也是指睡醒。这样看来,唐训方的例证不足为据。吴道勤(2009)认为例(12)中的“睡觉”是睡醒义,并举南宋·陆游《鹅湖夜坐书怀》“铁衣卧枕戈,睡觉身满霜”为佐证,可谓中肯。因此,例(12)的“睡觉”不是睡眠义。 ⑪
王锳(1985、1997)、董为光(2003)、王丹(2003)举下面一例以说明“睡觉”在南宋时期已有睡眠义:
(13)梦中愧谢, 睡觉至亥时,妻生一子。(南宋·洪迈《夷坚志》甲志卷十三《谢希旦》)
此例也有争议。我们认为这个“睡觉”还是指睡醒,后面应该句断,主人公窦思永“梦中愧谢”后就睡醒了,“至亥时,妻生一子”是他睡醒以后的事。 ⑫ “睡觉至亥时”连成一句恐怕是根据今人的语感而做出的误读。
师为公(1998)、徐时仪(2007、2014)、白维国主编(2015:2005)、洪帅(2019)还举了下面一例:
(14)会夜大雪,方与婴儿同榻,儿寒夜啼,不得 睡觉。(南宋·周密《齐东野语》卷十三《崔福》)
此条全文如下:
(14')崔福,故群盗也,尝为官军所捕。会夜大雪,方与婴儿同榻,儿寒夜啼,不得睡。觉捕者至,因以故衣拥儿口,儿得衣,身暖啼止,遂得逸去。因隶籍军伍,累从陈子华捕贼,积功至刺史、大将军。
“睡”属上句,“觉(jué)”属下句,两者没有关系。将“睡觉”连读也是以今例古的错误属读。口语词“睡觉”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文言语境中。
此外,杨吉春(2004)、俞丹微(2014)所列“睡觉”表示睡眠义的北宋用例有二:
(15)家人问婢何以至此,乃曰:“适如 睡觉。”(《太平广记》卷三百七十五“李仲通婢”条引《惊听录》)
(16)初似落深崖,少时如 睡觉。(《太平广记》卷三百八十六“梁氏”条引《冥报拾遗》)
这两例所叙都是人死而复生的故事,是说人死后又活过来,就好像从睡眠中醒过来一样,“睡觉”就是“睡醒”,意思很清楚, ⑬ 不烦详辨。
可见以上5例均不能证明宋代已有“睡觉 2 ”。 ⑭
1.2.4 五代说。(可参俞丹微,2014)仅举一例:
(17)乾祐末,既杀史宏肇等,汉少帝召群臣上殿以谕之,时守恩越班而扬言曰:“陛下今日始 睡觉矣。”其出言鄙俚如此。(《旧五代史》卷一二五《周书》一六《列传》第五)
这个例子郑奠(1959)已引,不过引的是《新五代史·王建立传》,此句作“陛下始睡觉矣”。 ⑮ 郑先生特地加了一条注:“这一句话的意思可以解释为‘你从前没看出这些人的坏心,现在象睡醒了一样,看清楚了,杀得对’,也可以解释为‘你把这些人杀了,可以安心睡觉了’。比较起来,前说较长,所以把这一例列在这里。”郑先生的判断是对的,这个“睡觉”其实只能是前一种解释,如果是后一种解释,那么“睡觉”前必须有“得”“可”一类的字,语意方足。
1.2.5 晚唐说。(可参徐之明,2000;刘新春,2003;杨吉春,2004;冯鑫雨,2017)其中徐之明(2000)、冯鑫雨(2017)所引皆为例(12),上文已辨其非。除此以外,各家赖以证明“睡觉 2 ”已见于晚唐的是下面一例:
(18)倚屏山,和衣 睡觉,醺醺暗消残酒。(钟辐《卜算子慢》 ⑯ )
这一例也有争议。王丹(2003)、洪帅(2019)认为其中的“睡觉”表示睡醒义,吴道勤(2009)也作如是解,并举出北宋·苏轼《天门冬酒熟》“拥裘睡觉知何处,吹面冬风散缬纹”作为佐证。徐时仪(2014)则认为此例中的“睡觉”既可看作词组表睡醒义,又可看作表示睡眠义的偏义或并列复合词。我们认为这个“睡觉”也还是指睡醒。如果早在晚唐就有这样一个“睡觉 2 ”的孤例,接下来要到元代才再次出现,那是无法解释的。
此外徐之明(2000)提到以下两例,认为“眠觉”相当于“睡觉”,指睡眠: ⑰
(19)青楼一树无人见,正是女郎 眠觉时。(唐·薛能《杨柳发》)
(20)鹤静共 眠觉,鹭驯同钓归。(唐·皮日休《奉题室壁》)
这两个“眠觉”显然也是指睡醒,《汉语大词典》“眠觉”条解释为“睡醒”,引例(19),是很正确的。徐时仪(2014)认为《全唐诗》中的“眠觉”皆为睡醒义,但又说例(19)中的“觉”“似可理解为由表‘醒悟’义的动词演变为表示‘睡眠’的名词”,意见游移不定。例(20)“共眠觉”对“同钓归”,“钓归”非词,“眠觉”亦然。古今南北表示睡眠义的双音词很多,如寝寐、寝息、寝卧、寝睡、眠息、眠卧、眠睡、眠熟、眠眼、眠七 - 、睡寐、睡卧、睡眠、睡目、睡眼、睏眠、睏睡、睏觉、睏醒、睏熟、睏目、瞌眠、瞌睡、歪觉、歇觉、目睡、目七 - 、倒眠、钦 - 眠、闭眼、眼火 - 等等(汪维辉,2017b、2018:481-483),却从来没有见过“眠觉”这个说法,亦可证徐之明(2000)的观点难以成立。
现在对上面的讨论作一小结:
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材料,“睡觉 2 ”可能是元代开始成词的,但是当时用例还罕见,明代中叶以后才普遍行用开来。考定“睡觉 2 ”成词的确切时代对于弄清楚它的来源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。之前学者们讨论过的那些唐宋时期的“睡觉 2 ”用例,其实都是伪例,或者是属读有误,或者是释义有误。之所以发生误读误解,是因为现代汉语母语者对“睡觉 2 ”这个词太熟悉了,以致一看到古书里的“睡觉”,就会潜意识地倾向于解读为今天的“睡觉”。 ⑱ 这种以今例古的错误在汉语史研究中司空见惯,应当引起我们的充分注意。我们从小习得、长期积累从而固化在头脑里的“现代汉语语感”(包括语音、词汇、语法和文字各个方面)是根深柢固且无意识的,在研究文献里的古代语言(包括编纂词典)时,只有有意识地克服这种现代语感的“负迁移”,设身处地地穿越到彼时彼地的语境中去体认,才能得其本真。
二、“睡觉 2 ”的成词途径
探讨“睡觉 2 ”的成词途径,关键在“觉”字。下面分三点来讨论。
2.1 “觉”的读音问题
首先需要弄清楚的一个问题是“觉”的读音。“睡觉 2 ”的“觉”读去声(今音jiào),这没有问题;“睡觉 1 ”的“觉”是读入声还是读去声呢?对此有不同看法。
徐时仪(1998)、左富强(2013)、李慧(2014)、贾燕子(2019)等都认为“睡觉”的“觉”在睡醒义上念入声、睡眠义上念去声,左富强(2013)还指出,变为去声使得“觉”从根本上疏远了它的动词用法。
吴道勤(2004、2009)则认为“睡觉 1 ”跟“睡觉 2 ”同读去声。孙玉文(1999、2015:241-248)对此做了明晰的考辨,指出“觉”自古就有两音两义:原始词,义为“觉悟;省悟”,古岳切(短入,*keə̆uk/kɔk);滋生词,特指“睡醒”,跟“寐”相对,古孝切(长入,*keə̄uk/kau꜄)。据他调查,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给16例作“睡醒”讲的“觉”注音,只注去声,其他中古注家“睡醒”的“觉”也只注去声,不注入声。上古和魏晋的押韵材料也显示“睡醒”的“觉”读长入/去声。“作‘睡醒’讲的‘觉’无论是否跟‘睡’结合着用,都是读去声。”(孙玉文,1999、2015:245)我们认为孙说举证详确,可以信据。也就是说,表睡醒义的“觉”自上古起就与表“觉悟;省悟”义的读音不同,上古是长入,中古为去声,今音是jiào而不是jué。《切韵》系韵书对这种音义对应关系大都有准确的记录,如《广韵》入声觉韵:“觉,晓也,大也,明也,寤 ⑲ 也,知也。古岳切。又古孝切。”(今音jué)《广韵》去声效韵:“觉,睡觉。古孝切。又音角。”(今音jiào)《汉语大词典》和《汉语大字典》据此把“觉”的睡醒义放在“jiào”音下,都是正确的。《老乞大谚解》中表睡醒义的“睡觉”(上文例(11b)),“觉”字崔世珍(1473?-1542)《翻译老乞大》的谚文注音是 ,右侧的俗音相当于古孝切(kiao,去声),说明在明代中叶的口语里也是读去声的。考诸现代方言,吴语区的很多地方表示睡醒义的动词“觉”和睡觉的“觉”同音,都读去声,比如常州话、吴江话睡醒说“觉”(宁波话说“调 - 觉”),睡觉说“睏觉”,“觉”均音[kɔ꜄],“感觉;感知;感到”义的“觉”则读入声[koʔ꜆]。李荣主编的《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》(江苏教育出版社,2002)显示,丹阳、上海也存在这样的音义组配关系。钱乃荣(1992:967)“醒”条列出的醒可以说“觉 去声 ”的方言点更多。这些都是承古而来,可以反证睡醒义的“觉”读去声由来已久。孙玉文(1999、2015:243)说“‘觉’的变调构词当来自上古”,我们认为可信。此后历代一直延续,到现代方言里还有残留。也就是说,“睡觉 1 ”“睡觉 2 ”的“觉”是同音的,都读古孝切/jiào。
2.2 “觉”的语义变化和“睡觉 2 ”成词途径诸说
“睡觉 1 ”跟“睡觉 2 ”的读音和书写形式完全一样,可是意义却相反,这实在是一个令人不解的谜。因此“睡觉 2 ”的来源及其与“睡觉 1 ”的关系就成了研究的焦点,学者们提出了种种解释,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类:一是来自“睡觉 1 ”,二是来自“睡”和睡眠义“觉”的直接组合,三是来自“睡一觉”的缩略。这三说都涉及“觉”的语义变化。限于篇幅,这里无法逐一述评,只能直接谈我们的看法。
2.3 我们的看法
我们认为上述三说都有其合理性,但又各有欠缺,如果彼此结合起来,就可以把问题看得更全面。
关于“睡觉 2 ”的来源和结构,当代学者中最早撰文讨论“睡觉”的郑奠(1959)的看法其实值得重视:
“睡”和“觉”联用,最初仍各保持原义,等于“睡醒了”。……“睡”或“眠”和“觉”联用而义同“睡眠” ⑳ ,最初并未以一个复合词的形式出现,而是采取“睡(眠)一觉”或“一觉睡(眠)”的形式。 其中“觉”字用来表示睡的段落,起量词的作用,同时也仍然或多或少地保存些睡醒的意思。……光说“睡觉”,中间不夹“一”字,倒是出现在后。……“睡觉”的内部结构也起了变化,被认为是动宾组合,“觉”字完全取得名词资格,乃至发展为“午觉”“中觉”,等等。例如:宝玉倦怠,欲睡中觉。(红楼梦,5回)这情形和“洗澡”很相似,“洗澡”也是由并列组合变成动宾组合,产生了“洗一个澡”、“洗冷水澡”等形式。
郑文虽然没有明确说出“睡觉 2 ”的形成过程,但是已经呼之欲出了:睡觉 1 (并列组合 ㉑ ,义为睡醒)→睡一觉(动数量组合)→睡觉 2 (动宾复合词,义同“睡”)。我们认为这是迄今对“睡觉 2 ”成词途径最合理的解释,只是“睡一觉→睡觉 2 ”这一步还有待进一步论证。我们的看法是,“睡觉 2 ”并不是通过“睡一觉”省略数词直接生成的,而是经历了“觉”从量词变为名词的中间环节,然后“睡”和“觉”直接组合成动宾复合词。演变途径是:①[睡觉 动 ] 1 →②睡一觉 量 →③(一)觉 名 →④[睡觉 名 ] 2 ㉒ 。下面具体分析这四步。
①演变从动补词组“睡觉 1 ”开始,时在中古。如果没有这一步,就不可能有“睡觉 2 ”。上文已经论证,“睡觉 1 ”和“睡觉 2 ”读音相同。所以“睡觉 1 ”虽然不是“睡觉 2 ”的直接来源,却是它的间接源头。
②从“睡觉 1 ”发展出“睡一觉”。西汉以后,“动数量”格式出现并盛行开来(唐钰明,1990),在这一背景下,“睡一觉”在唐代出现了。郑奠(1959)说:“其中‘觉’字用来表示睡的段落,起量词的作用,同时也仍然或多或少地保存些睡醒的意思。”这一分析很细致,准确地揭示了“觉”的动词义(醒来)和量词义(从睡到醒的过程)的内在联系及其转化轨迹。下面的诗句可以为证:
(21)游罢睡一 觉,觉来茶一瓯。(白居易《何处堪避暑》)
(22)食罢一 觉睡,起来两瓯茶。(白居易《食后》)
例(21)“睡一觉”对“茶一瓯”,“觉”分析成动量词没有问题,但是细玩诗意,可以说“同时也仍然或多或少地保存些睡醒的意思”,下句“觉来茶一瓯”的动词“觉”就是紧承“睡一觉”的“觉”字而来。到了例(22)的“一觉睡”里,“觉”就只能看作动量词而不再带有动词“醒”的意味了。 ㉓
有意思的是,厦门话里有跟“睡一觉”平行的演变:睏一醒 睡一觉 /伊一醒睏到天光 他一觉睡到天亮 。(纪亚木编,2008:230;周长楫编纂,2002:299-300)其中的“睏”相当于“睡”,“醒”相当于“觉”。可见从睡醒义动词变成表示睡眠过程的动量词是很自然的。(参看董为光,2003;吴道勤,2009)只是厦门话的“睏醒”还是指睡醒,没有发展为“睏醒 睡 ” ㉔ 。
③在“睡一觉”这一组合中,“一觉”被识解为宾语,“觉”逐渐变成名词。“觉”从动量词到名词,受到句法、语义两方面的限制。首先,虽然动词后“数+动量”短语的句法地位尚有争议(主要有补语、宾语、单一小句三说),但就“睡一觉”而言,“一觉”出现在“睡”之后,其句法位置跟逻辑宾语高度一致。与“觉”共现的动词“睡”本身不能带受事宾语,“一觉”恰好补足了这一句法缺位。其次,跟一般的专用动量词不同(参看刘世儒,1962、1965:269),“觉”对动词义类的要求相当严格,只能用于计量睡眠,“钉着性”(刘世儒,1965:266)较强。值得注意的是,“一觉”还能脱离动词独自承担睡眠义,比如:白日三飡,勤苦村庄机织;黄昏 一觉, 跧古庙荒芜。(《张协状元》第六出)这说明“一觉”已经变成了“既表示数量又表示事物实体的名词性短语”(吴道勤,2009),在“数名”结构的类推下,“觉”由动量词衍生出名词用法是很容易的。我们认为这一步必不可少。
一旦“觉”被言语社团普遍识解为名词性成分,它就可以摆脱数词而独立使用,比如:
(23)穷则穷,落 觉囫囵睡。(《梨园按试乐府新声》卷上《哨遍》“耍孩儿”) ㉕
(24)妻子不属官,得 觉囫囵睡。(《梨园按试乐府新声》卷下《清江引》)
(25)莫不是离魂倩女醉杨妃,是个有 觉的平康妓。(《朝野新声太平乐府》卷七《妓好睡》)
这三例都是元代的“同时资料”,为目前所见“觉”作名词单用的最早例子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朝野新声太平乐府》卷一小令一赵显宏《殿前欢·闲居》有“下长生不老棋,养三寸元阳气,落一觉浑沦睡”的用例, ㉖ 例(23)的“落觉囫囵睡”很可能就是在“落一觉浑沦睡”这样的语境中省略数词“一”而变成名词的。
④在汉语“动+宾”这一“强式构词模式” ㉗ 的类推下,动词性的“睡”和名词性的“觉”组合成动宾复合词“睡觉 2 ”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。从目前所掌握的材料看,名词“觉”和“睡觉 2 ”的出现几乎是同步的,都在元代。
以上是我们对“睡觉 2 ”成词途径的看法。还有两个问题需要一并讨论。
一是为什么是“睡觉 2 ”而不是“睡眠”之类?
“睡觉 2 ”这个双音词的产生,无疑是受到了词汇双音化这一大趋势的促动。在近代汉语以前,“睡眠”义动词基本都是单音节的:寝/寐-卧-眠。虽然在六朝的道教文献和翻译佛经里能看到一些诸如“睡眠(眠睡)、眠卧(卧眠)”之类的双音组合,但是相较于大量单用的“眠”而言占比很小,大概都是为了满足节律需要而临时组合的并列词组,尚未成词。而在“睡”取代“眠”以后,词汇双音化的倾向越来越强,需要有一个双音词以适应频繁使用的要求,就像现代口语里“睡~睡觉”“睏~睏觉”“歇~歇觉”两两并存、单双音形式各有用途一样。这是“睡觉 2 ”产生的语用动因。历史上,当言语交际需要一个表示睡眠义的双音词时,候选项应该是很多的,我们不妨看看现代汉语方言里的“睡眠”义复音词,大致有这样几种构词模式:(1)并列式:瞌睡、睏眠、瞌眠;(2)动宾式:睡目、睡眼、睏目、睏眼皮、眠眼、闭眼;(3)特殊的动宾式:睡觉、睏觉、歇觉、睏醒;(4)动补式:眠熟、睏熟。其中(1)(2)是常规模式,(3)(4)则是非常规模式,可是在现代方言里,(3)里的“睡觉”和“睏觉”却是使用范围最广的,这当然是历史传承的结果。那么问题就来了:当初为什么没有按照常规选择并列式的“睡眠/睡卧”之类(这是单音动词双音化的通行模式,比如打击、悬挂、行走、站立、倚靠等等都是所谓的新旧成分“合璧词”),却偏偏选了一个颇为奇特的“睡觉”?我们认为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。
第一,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语用需求。人们对更加准确、形象地描述不同的睡眠行为(如“睡个好觉/长觉/囫囵觉”等)的要求会促使“睡觉 2 ”成词并战胜其他同义的双音词。因为在名词“睡”和双音词“睡觉 2 ”出现以前,人们描写不同的睡眠行为的手段是比较匮乏的。这跟“说话”的产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(参看汪维辉,2003)“睡眠”等并列式双音词没有“睡觉 2 ”的语用价值大。
第二,“觉”在唐代以后口语中的常用性为“睡觉 2 ”成词提供了条件。数量结构“一觉”在唐代是有口语基础的,我们对《全唐诗》做了一个抽样调查,数据如下:眠一觉2,一觉眠1,一觉晓眠1,一觉闲眠1,一觉醉中眠1;睡一觉2,一觉睡4,一觉残春睡1,一觉平明睡1。总计17例。“一觉”可以修饰各种“眠”和“睡”,可见动量词“觉”是活跃在唐人口语里的。据王绍新(1997),与“眠”“睡”相配合的“觉”已是典型的动量词,它是在唐代发展成熟的。此后“觉”专门用于计量睡眠次数,至今都是表达这一概念的第一选择,只要有出现计量睡眠次数的地方,一般都只用“觉”。在现代汉语方言的睡眠义复音词中,“觉”也是一个常用的语素,可以构成睡觉、睏觉、歇觉,分布范围很广。正是这种“觉”在口语里的活跃性,使得“睡觉 2 ”成了首选,其他双音形式就失去了胜出的机会,比如最有可能的一个选项“睡眠”(由具有直接替换关系的新旧成分组合的“合璧词”),据曹志耘主编《汉语方言地图集·词汇卷》“158 睡”地图(商务印书馆,2008),现代方言中未见,说明它在历史上可能一直就是一个书面语词,缺乏口语基础,而且从一开始词性就偏向于名词,比如佛经中的“睡眠盖”(东汉·安世高译《长阿含十报法经》卷上,1/234c)和杜甫的名句“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”。 ㉘
二是为什么不是“眠觉”?
上文对《全唐诗》的调查显示,“眠一觉/一觉眠”在唐代同样很活跃,跟“睡一觉/一觉睡”不相上下,那为什么在后世没有选择“眠觉”而是选择了“睡觉”?谭代龙(2007)已经对此做出了解释:“这也是后来只说‘睡觉(jiào)’而不说‘眠觉(jiào)’的原因。在觉(jiào)的出现及流行时代,‘睡’已经取代了‘眠’。”中晚唐时期“眠一觉/一觉眠”虽然也出现了,比如:卯饮一杯 眠一觉,世间何事不悠悠。(中唐·白居易《卯饮》)溪头正雨归不得,辜负东窗 一觉眠。(晚唐·杜牧《醉后呈崔大夫》)但是此时“眠”在口语中正在逐渐被“睡”替换,至迟到元代通语里就跟“卧”一起被“睡”取代了,“惟其(睡)常用,所以才在使用中产生了新的组合。”(汪维辉,2018:479)“觉”是个专用动量词,在“眠”逐渐退出口语以后就只能用于“睡”,一旦睡醒不再说“觉”而是说“醒”,“觉”被看作可以单独使用的名词,“睡觉 2 ”成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。
现在对本节内容作一小结:
“睡觉 2 ”的“觉”自古以来就读去声,属于变调构词,“[睡觉 动 ] 1 →睡一觉 量 →(一)觉 名 →[睡觉 名 ] 2 ”这一演变链中的“觉”都是同音的——古孝切/jiào。关于“睡觉 2 ”的成词途径,学界大致有三种意见,都有其合理性,但又各有欠缺。我们构拟的演变链如上所示,具体的过程是:演变从“睡觉 1 ”产生的中古时代开始,“睡觉 1 ”是“睡觉 2 ”的间接源头;从“睡觉 1 ”发展出“睡一觉”,其中的“觉”是动量词;“睡觉 2 ”并不是通过“睡一觉”省略数词直接生成的,而是经历了“觉”从量词变为名词的中间环节,然后“睡”和“觉”直接组合成动宾复合词。“睡觉 2 ”成词的大背景是词汇双音化这一总体趋势,直接动因是节律和语用的需要。历史选择了“睡觉 2 ”而没有选择“睡眠”之类,一是因为“睡眠”等并列式双音词没有“睡觉 2 ”的语用价值大,二是“觉”在唐代以后口语中的常用性为“睡觉 2 ”成词提供了条件 ; 没有选择“眠觉 睡 ”则是因为唐以后“眠”在口语里逐渐被“睡”取代了。
三、“睡觉 2 ”的内部结构
由于对“睡觉 2 ”的来源看法不同,人们对“睡觉 2 ”的结构分析自然也存在差异,大致有偏义复词、并列结构和动宾结构三种看法。经过上文的研究,结论其实已经很清楚:现代汉语的“睡觉”一词是动宾结构。
郑奠(1959)把“睡觉”和“洗澡”进行类比,有其合理性,动宾组合在汉语里的确是一种强式结构,“洗澡”“游泳”一类的并列式双音词之所以会被重新分析为动宾结构,就是受到这一强式结构的类推,但是我们认为“睡觉”和“洗澡”的性质并不相同,正如汪维辉(2017b)所说:
“睡觉”一成词就是动宾结构,并没有经历过并列结构的阶段。……我们认为“睡觉”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动宾结构,因为它来自“睡一觉”的缩略,“觉”本来就已经是一个“量词/名词”性成分。可比较“游泳”和“洗澡”:可以说“游蛙泳/洗冷水澡”,但不能说“*洗(了)一澡/*游(了)一泳”“*一澡洗完/*一泳游完”。可见“游泳”和“洗澡”虽然也可以离合,但还处在并列结构向动宾结构转变的过程中,“泳”和“澡”还没有完全变成名词性成分。
不过这段话里有两点需要修正:一是“睡觉”并非直接来自“睡一觉”的缩略;二是对“不能说‘*洗(了)一澡/*游(了)一泳’‘*一澡洗完/*一泳游完’”的解释并没有说到点子上,实际上原因并不是“‘游泳’和‘洗澡’……还处在并列结构向动宾结构转变的过程中,‘泳’和‘澡’还没有完全变成名词性成分”,而是“泳”和“澡”不是来自量词,所以它们不具备量词的用法,而“睡觉 2 ”的成词途径不同,所以表现也不一样。通过比较,“睡觉 2 ”的“觉”来自量词、“睡觉 2 ”一成词就属于动宾结构可以看得更清楚。
四、结论和余论
综上所述,本文的主要结论是:
“睡觉 1 ”中古汉译佛经始见,先唐中土文献中目前没有见到确切用例。“睡觉 2 ”可能是元代开始成词的,但是明代中叶以后才普遍行用开来。之前学者们讨论过的那些唐宋时期的“睡觉 2 ”用例都是伪例,误读误解的原因是以今例古。“睡觉 2 ”的成词途径是“[睡觉 动 ] 1 →睡一觉 量 →(一)觉 名 →[睡觉 名 ] 2 ”,其中的“觉”读音相同,都是古孝切/jiào。“睡觉 2 ”成词的大背景是词汇双音化这一总体趋势,直接动因是节律和语用的需要。历史选择了“睡觉 2 ”而没有选择“睡眠”之类,一是因为“睡眠”等并列式双音词没有“睡觉 2 ”的语用价值大,二是“觉”在唐代以后口语中的常用性为“睡觉 2 ”成词提供了条件;没有选择“眠觉 睡 ”则是因为唐以后“眠”在口语里逐渐被“睡”取代了。现代汉语的“睡觉 2 ”是动宾结构。通过跟“洗澡”“游泳”的比较,“睡觉 2 ”的“觉”来自量词、“睡觉 2 ”一成词就属于动宾结构可以看得更清楚。
词汇的个性很强,常常会由于某种不确定因素的影响,在常规的演变规律之外出现特殊的演变路径,“睡觉 2 ”就是这样一个特例。它的成词途径很特别,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同类的例子,以至于在现代汉语共时层面很难分析它的内部结构。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础上补充论证了从“睡一觉”到“睡觉 2 ”所经历的关键一环——名词“觉”,从而补齐了演变链上的各个环节。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:上文已经证明,“觉”从动量词变成名词是很容易的(这一演变路径或许是汉语所特有的),可是“睡一觉”唐代就出现了,为什么要到元代才出现名词“觉”和双音词“睡觉 2 ”?其中原因虽有学者论及,但是谜底还没有完全揭开。这个问题更加复杂,本文的篇幅已经无法容纳,将另文详论。
附 注
①“睡觉”还可以是并列词组,指睡和醒两种状态,如: 睡觉安隐,能自谨慎,以护其身大福威德。(北周·阇那耶舍译《大云经请雨品第六十四》,19/509a)这种“睡觉”与现代汉语双音词“睡觉”没有关系,本文不作讨论。
②现有研究很少注意到早期译经用例。白利利(2005)、吴道勤(2009)、左富强(2013)、葛怡爽(2014)、庄卉洁(2016)、冯鑫雨(2017)等均误以为“睡觉 1 ”唐代始见,孙玉文(1999、2015:243)也说“至晚唐武则天时代已经出现”。
③本文引用佛经均据《大正新修大藏经》,斜杠前为卷数,斜杠后的数字表示页码,字母表示栏次。
④俞丹微(2014)引“《裴子语林》御览四百九十七”“既醉,伯仁得睡,睡觉,问共饮者何在”以证明“睡觉 1 ”在魏晋南北朝时就已出现。实际上两个“睡”字宋刊本《太平御览》均作“眠”,“睡”系误录。
⑤按:此系《水经注》卷十九《渭水》引(晋·乐资)《春秋后传》。《太平御览》卷九百五十八“梓”下亦引乐资《春秋后传》,同述此事,但文字颇异,此句作“郑客如其言,见宫阙如王者居”。
⑥此承赵铁锌博士告知,谨谢。
⑦“睡一觉”庄文误作“睡觉”。
⑧引者按:此说不确,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是有《蝴蝶梦》的。
⑨蒋冀骋(2019:295)也提到一例:二十余年住伏龙一茅庵,对两三峰,近来老病,唯贪 睡觉。(《千岩和尚语录》卷一)实际上此例当属读为:“二十余年住伏龙,一茅庵对两三峰。近来老病唯贪睡,觉起东方日已红。”是一首七言绝句。
⑩蒋绍愚(2015:214)已经指出这一点。
⑪徐之明(2000)、冯鑫雨(2017)分别将此例所由出的《广古今五行记》的时代上推到五代以前和晚唐,并据此认为“睡觉”一词从那时开始就有了睡眠义,自然也不能成立。
⑫洪帅(2019)也持同样的看法并有所论证,我们认为是对的。
⑬例(16)有异文作“少时如睡而觉”(唐·释道世撰《法苑珠林》卷七十六《十恶篇第八十四之四·两舌部第九》,53/859a),“觉”指“醒”尤其明确。洪帅(2019)也认为这两例“睡觉”依然是“睡醒”义。
⑭汪维辉(2018:479)认为王锳(1997)提出的“‘睡觉’凝为一词表睡眠义的用法始自北宋,元代以后逐渐扩展开来,成熟于明清之际”的看法大致能成立。现在看来需要修正。
⑮《旧五代史》有“今日”二字当更接近原始面貌,大概是欧阳修为使文章简洁而删此二字。
⑯文学史上有两个钟辐,一是晚唐人,一是五代后周人。这首词出自谁手还有争议。《全唐诗》将之系于晚唐钟辐名下,各家又照录不疑。这个问题对本文影响不大,故暂依《全唐诗》,将此例视作晚唐用例。
⑰王丹(2003)也引了这两例,认为其中的“觉”表示睡眠义。
⑱其实每个时代都是如此,比如上文讨论过的清·唐训方《里语征实》“睡曰睡觉”条的例子。
⑲这个“寤”应该不是“睡醒”义,而是指“觉悟、省悟”。限于篇幅,这里不详辨。
⑳今按:此说不确,实际上只有“睡觉 2 ”而无“眠觉 睡 ”。详下。
㉑以现代汉语同义的“睡醒”例之,我们认为看作“动补组合”更合适。
㉒这个演变途径示意图的意思是:①动补词组“睡觉”(即“睡觉 1 ”,“觉”是动词)→②词组“睡一觉”(“觉”是量词)→③“(一)觉”(“觉”是名词)→④动宾复合词“睡觉”(即“睡觉 2 ”,“觉”是名词)。
㉓也有学者把“睡一觉”“一觉睡”中的“觉”看作名词(如俞丹微,2014;孙玉文,1999、2015:247;贾燕子,2019等),我们认为看作动量词更合理,只有当“觉”脱离数词而独立使用时才成为名词(详下)。
㉔其他方言里则有表示睡眠义的“睏醒”,如湖北黄梅、蕲春、黄冈、大冶、陕西白河县茅坪镇、江西九江市姑塘镇、安徽安庆市太湖县等地,都管睡觉叫“睏醒”,这应该是受到“睡觉 2 ”的类推所致,我们将另文讨论。
㉕此例贾燕子(2019)已引。
㉖此例孙玉文(1999、2015:248)、贾燕子(2019)已引。
㉗参看董秀芳(2002/2011:289-290)的相关论述及吕叔湘(1984:32)。
㉘《全唐诗》中“睡眠”仅见2例,都是名词,另一例为“摘芳为药除睡眠”(李咸用《谢僧寄茶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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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汪维辉,男,浙江宁波人,文学博士,教授,研究方向为汉语词汇史与训诂学,邮箱:wangweihui@zju.edu.cn。
戴佳文,女,江苏苏州人,浙江大学博士研究生,研究方向为汉语词汇史,邮箱:daijiaven@163.com。
原文发表于《汉语学报》2021年第2期。本次按照作者原稿推送。引用请参考发表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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